□文/林巧君
每次回老家，路过我们村口那棵长得很老的荔枝树，我就会想起我们原先邻居家的张二狗。他每次不开心就会蹲这棵老荔枝树旁，把满腹的委屈向它倾诉，有时傻傻地一坐，就在那里坐上一整天。
想起他们一家子，至今都让我无法忘怀!
二狗有一张清秀的脸庞，由于太过瘦小，又捡他哥哥的衣服穿，衣服像吃饱了风，硬是要把人吹起来。他奶奶想把衣服改小了，二狗不让，说明年还可以穿!我们都笑话他，像个木偶人，跑不快，“不然你跑一个！”他跑起来袖管和裤管就会往下掉，老是要提着，他一跑我们就开始笑，笑到最后是一个个前仰后合。
我们最喜欢跟他妹妹玩了，她长得跟她妈妈一样漂亮，我们会牵着她那双稚嫩的手去看豌豆花、捉蝴蝶。二狗说喜欢抚摸着她妹妹的头发，哄着她入睡，像他妈妈一样，睡前还会亲亲她额头，直到妹妹睡得很香，很甜，梦里还会笑出声来!二狗知道他妹妹吃不饱，经常会拿半截他省下来的地瓜给她吃，怕她半夜饿醒会哭闹，会吵到奶奶和哥哥。
他奶奶是我们村里最会干农活的人，我们都喜欢吃她种的菜和地瓜。我们跟二狗商量：给我们烤几个地瓜吃，我们就跟你玩！二狗说：可以，但你们不许笑我，而且我只能给你们两个，因为那些地瓜，我奶奶是要拿镇上去卖的!被我哥哥知道是要挨揍的！
我们都怕他哥哥。他哥哥胆子大，什么都敢做，田里捞田螺，河里捞鱼，还会跟着大人去山上捕蛇、抓鸟、抓青蛙（我们都怕这些小动物，靠都不敢靠近）。有时候，他哥哥还会抓起一条蛇来在我们面前晃了晃，说，以后你们谁敢笑话我弟弟，我就让蛇咬你们！吓得我好几次做噩梦。
我还记得他们家后屋有一个很大的鱼塘。二狗跟我们讲，他爷爷和他爸爸挖了一个大鱼塘，他们家要养鱼了，到时候会请我们喝鱼汤吃鱼肉。二狗的描述，把我们馋得流口水，可我们等了一个春夏秋冬过去了，也没看见鱼影儿，反倒经常听他见妈妈跟他爸爸吵架：你们养什么鱼啊，养什么死什么！挖了这个破塘子，钱扔进去了都不见响，还不如出去打工呢!
二狗告诉我们，他也不喜欢这鱼塘，总想往里面扔石子。我们也试着往塘里扔石子，看见那水上浮起来的漩涡像要把人吞进去似的。
后来，我们家建的新房子离他们家有点远，我们就好少去他们家玩，只是在学校碰见了还会聊聊天。但二狗越来越不想说话，也不像以前那么开心，听村里人讲他爷爷和他爸爸出去打工就没有回来，说是在城里倒卖文物被公安局抓起来了，有的说是杀了人被枪毙了，他妈妈也跟人家跑了!
有一天，我们跑去二狗家，想去看看他。他不在家，他奶奶说去村口了，在荔枝树的根下蹲着呢!我们跑过去，见二狗边抹眼泪边放声大哭，对着那从土里冒出来老树根又踩又骂，那老树根像一个老人苍老的手一样紧紧抓住人的心不放。二狗边哭边喊着，说他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们了!我们心里听着也难受也跟着哭起来。
二狗看见我们来了，转身就跑，也不跟我们打招呼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二狗哭得那么伤心。
第二次看见二狗哭，是在他妈妈死的时候。他妈妈跟人家跑了以后，第二年就回来了。他妈妈在家的那段日子，是二狗家最幸福的时光，经常看见二狗下课后都是第一个跑出校门，脸上笑眯眯的，还会和我们说很多话，说他会踩烂谁谁家的菜园子，踢翻谁谁家的粪桶，好像这些都是他的光荣事迹!村里人都说，有妈妈在的日子就是不一样，有笑声了，老远就能听到!
当幸福笑得太大声，悲伤就会听到。没想到的是，不久，张二狗他们家又出事了，警车来了好几辆，当场就把他妈妈抓了。这次是说他妈妈拐卖儿童，犯了法，要判十年牢呢。二狗眼睁睁看着他妈妈被抓走，追着警车跑了好几里，一直在后面叫着妈妈。我们知道这事后都不敢去找二狗，他也没来学校上课，就是在村口那棵老荔枝树下碰见，他也不理我们，好像我们从来就不曾认识。
如果大雨能够洗刷日子里的污渍，那该多好啊，幸福就可以继续延续下去。我至今记得，二狗他妈妈被放出来没一年就疯了，不久就在自家鱼塘淹死了。二狗这次没有拒绝我们的肩膀，靠在我们的肩胛上放声大哭，哭出了这十年来积攒的泪水，哭出了这十年的等待，哭出了这十年来的所有委屈和悲伤。
二狗哭的那会，天上正下着大雨。这场雨下个没停，像懂得人间生死离别似的，跟着淘淘大哭!
摄影 小夫（路开文化）
每次回老家，路过我们村口那棵长得很老的荔枝树，我就会想起我们原先邻居家的张二狗。他每次不开心就会蹲这棵老荔枝树旁，把满腹的委屈向它倾诉，有时傻傻地一坐，就在那里坐上一整天。
想起他们一家子，至今都让我无法忘怀!
二狗有一张清秀的脸庞，由于太过瘦小，又捡他哥哥的衣服穿，衣服像吃饱了风，硬是要把人吹起来。他奶奶想把衣服改小了，二狗不让，说明年还可以穿!我们都笑话他，像个木偶人，跑不快，“不然你跑一个！”他跑起来袖管和裤管就会往下掉，老是要提着，他一跑我们就开始笑，笑到最后是一个个前仰后合。
我们最喜欢跟他妹妹玩了，她长得跟她妈妈一样漂亮，我们会牵着她那双稚嫩的手去看豌豆花、捉蝴蝶。二狗说喜欢抚摸着她妹妹的头发，哄着她入睡，像他妈妈一样，睡前还会亲亲她额头，直到妹妹睡得很香，很甜，梦里还会笑出声来!二狗知道他妹妹吃不饱，经常会拿半截他省下来的地瓜给她吃，怕她半夜饿醒会哭闹，会吵到奶奶和哥哥。
他奶奶是我们村里最会干农活的人，我们都喜欢吃她种的菜和地瓜。我们跟二狗商量：给我们烤几个地瓜吃，我们就跟你玩！二狗说：可以，但你们不许笑我，而且我只能给你们两个，因为那些地瓜，我奶奶是要拿镇上去卖的!被我哥哥知道是要挨揍的！
我们都怕他哥哥。他哥哥胆子大，什么都敢做，田里捞田螺，河里捞鱼，还会跟着大人去山上捕蛇、抓鸟、抓青蛙（我们都怕这些小动物，靠都不敢靠近）。有时候，他哥哥还会抓起一条蛇来在我们面前晃了晃，说，以后你们谁敢笑话我弟弟，我就让蛇咬你们！吓得我好几次做噩梦。
我还记得他们家后屋有一个很大的鱼塘。二狗跟我们讲，他爷爷和他爸爸挖了一个大鱼塘，他们家要养鱼了，到时候会请我们喝鱼汤吃鱼肉。二狗的描述，把我们馋得流口水，可我们等了一个春夏秋冬过去了，也没看见鱼影儿，反倒经常听他见妈妈跟他爸爸吵架：你们养什么鱼啊，养什么死什么！挖了这个破塘子，钱扔进去了都不见响，还不如出去打工呢!
二狗告诉我们，他也不喜欢这鱼塘，总想往里面扔石子。我们也试着往塘里扔石子，看见那水上浮起来的漩涡像要把人吞进去似的。
后来，我们家建的新房子离他们家有点远，我们就好少去他们家玩，只是在学校碰见了还会聊聊天。但二狗越来越不想说话，也不像以前那么开心，听村里人讲他爷爷和他爸爸出去打工就没有回来，说是在城里倒卖文物被公安局抓起来了，有的说是杀了人被枪毙了，他妈妈也跟人家跑了!
有一天，我们跑去二狗家，想去看看他。他不在家，他奶奶说去村口了，在荔枝树的根下蹲着呢!我们跑过去，见二狗边抹眼泪边放声大哭，对着那从土里冒出来老树根又踩又骂，那老树根像一个老人苍老的手一样紧紧抓住人的心不放。二狗边哭边喊着，说他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们了!我们心里听着也难受也跟着哭起来。
二狗看见我们来了，转身就跑，也不跟我们打招呼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二狗哭得那么伤心。
第二次看见二狗哭，是在他妈妈死的时候。他妈妈跟人家跑了以后，第二年就回来了。他妈妈在家的那段日子，是二狗家最幸福的时光，经常看见二狗下课后都是第一个跑出校门，脸上笑眯眯的，还会和我们说很多话，说他会踩烂谁谁家的菜园子，踢翻谁谁家的粪桶，好像这些都是他的光荣事迹!村里人都说，有妈妈在的日子就是不一样，有笑声了，老远就能听到!
当幸福笑得太大声，悲伤就会听到。没想到的是，不久，张二狗他们家又出事了，警车来了好几辆，当场就把他妈妈抓了。这次是说他妈妈拐卖儿童，犯了法，要判十年牢呢。二狗眼睁睁看着他妈妈被抓走，追着警车跑了好几里，一直在后面叫着妈妈。我们知道这事后都不敢去找二狗，他也没来学校上课，就是在村口那棵老荔枝树下碰见，他也不理我们，好像我们从来就不曾认识。
如果大雨能够洗刷日子里的污渍，那该多好啊，幸福就可以继续延续下去。我至今记得，二狗他妈妈被放出来没一年就疯了，不久就在自家鱼塘淹死了。二狗这次没有拒绝我们的肩膀，靠在我们的肩胛上放声大哭，哭出了这十年来积攒的泪水，哭出了这十年的等待，哭出了这十年来的所有委屈和悲伤。
二狗哭的那会，天上正下着大雨。这场雨下个没停，像懂得人间生死离别似的，跟着淘淘大哭!
摄影 小夫（路开文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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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巧君，笔名紫蔷薇，福建女子，经商，现居江西赣州。赣州市章贡区作家协会会员，赣州路开文化诗友会诗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