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文/谢平
一
一九八0年，我考上师范专科学校，虽然不甚满意，但也算是大学，邻居亲戚都来道喜了，说一年考上两个（我姐也同时考上另一所学校），有福气。我打消了补习的念头，带上一只装衣服的樟木箱、一只铁钉箱改成的书箱，坐上姨夫的便车去学校。
宽大的“日野”车头坐得很舒适，边上坐着高中同班（也是考上同一所学校）女同学。我想跟她说话，但总是羞于开口，她似乎也在等着答话，但也矜持着，不先开口。五个多小时车程终于没说一句话，到下车的时候我很懊恼，心里骂自己。
由于学校校舍紧张，我们中文系2班借读在离市区20多华里的师范学校里。辅导员张老师选的班干部都在二十岁以上，自然沒有我的份。开始军训，原以为最后能搞一个真枪实弹训练，到最后连枪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一天军训完，张老师拿着一沓体检表，把一个同学叫出队。这个同学心脏有问题，被劝退回去了，我感到非常害怕——这时候我正长疥疮，在家里，外公用桂圆肉包硫磺给我吃也没见好。还好，我没被叫出队，但两腿间还是奇痒难忍，每涂一次硫磺药膏就要废掉一条内裤。这见不得人的皮肤病困扰了我一个学期，而每次去医院皮肤科，医生就会令你褪去裤子，拿一块竹签在敏感部位搜检一遍，令人尴尬又懊恼。
军训完后，正式上课。教现代汉语的欧阳老师，他的讲义本都有些泛黄了，他上课的内容，全在这本讲义本上，大约大学老师都有他的理论见解，并不是按照书本来授课，我们就只得老老实实做笔记。教写作的彭老师，除了分析《荷花淀》里的一句“月亮升起来”和“月亮升起来了”的区别还让人记着，其他的忘得一干二净。
整整一个学年的写作课程没有让我开窍，但我仍旧喜欢文学，喜爱写作。晚上寝室熄了灯，就在走廊上，扶着栏杆写（同寝室的班长也是文学狂热分子），一沓稿纸写完了就往外寄，最近的投到市里刊物，远的往省里投。躁动的心安静下来，便等回音。但很不幸，等上一段时间，稿件原封不动退回来，最多添了一张纸条，“谢谢来稿”。
我有一次碰到好的情况，编辑来信说构思好，人物形象欠丰富，建议修改。我认为这次离成功很近了，连夜修改好，等第二天要寄出去时，又觉得还有几个地方不妥，又修改了一次，写上“稿件，邮资到付”投出去了。
二
我这样激情澎湃地写作，对方却好像是端着一盆冰水，一次次浇灭我的热火，我想象那个编辑一定是个瘦弱的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烟鬼，没有半点仁慈心，在家是个受气包，拿的薪水也不多，所以看到厚厚的稿子，没看两眼，直接给枪毙，我八成成了冤死鬼。我又想如果编辑部有个熟人该多好，托熟人办事在这个社会肯定好使。
晚自习是我最盼望的时间，我一边摹写“庞中华硬笔书法”，一边等着家里来信。生活委员每晚都会从收发室抱来一大摞信，一般情况每隔几天里面至少有我的一封。我写信给父母，给老家的大伯、堂兄，也写给老师，当年那个专注读书的中学生现在变得情意绵绵了。
中秋节，学校食堂炒了几个好菜让我们选择。我们真是千恩万谢，吃够了韭菜、咸萝卜干、豆芽，眼前呈现油汪汪红灿灿的红烧肉，口水就拉出一尺长。这种地狱般的伙食在校本部根本不存在，第二年我们搬回校本部，伙食好如天堂，有师哥甚至说，前几年伙食还要更好。
中秋节的晚上月亮通明，这时候浓烈的想家之情涌上心来，想家里过节丰盛的晚餐，吃肉馅月饼或杂砂，豆砂馅的月饼是不吃的。想着自己独自在外，亲人照顾不到，就自怜起来，流下文艺小青年的泪。
三
第一个学期，发生了一件不幸事情，生活委员黄同学在章江游泳溺水，尸体始终没有找到，他姐姐来到学校，一脸肃穆。黄同学只读了五年级，后来自学考上大学，姐姐也是刚刚医专毕业，姐弟俩年幼的时候，父母就先后去世，两人相依为命，受了多少苦难，今天又遭此劫难。姐姐却没有痛哭流涕，或许人生经历早已使她坚强。
我们为失去这么一个高大魁梧又憨厚的同学而痛惜，纷纷在黑板报上写诗作文表达哀思。唉，人生有太多的坎坷、挫折，还隐藏了多少凶险。
我就多次死里逃生。我还是婴孩的时候，被我妈商店的同事抛着玩，越抛越高，逗引我嘎嘎笑，忽然一个脱手，我从高处要砸向门框，幸好这同事反应快，飞脚踢开门，双手接住下坠的我。一接住我的那一刹那，我妈的同事吓得瘫坐在地上，冷汗直流。这次意外没有让我脑震荡成为傻子或者腰椎断裂半身不遂，真是万幸。
另有一次，我小姨抱我烤火打瞌睡，把我扔在火盆里，我的眉骨磕在铁盆上，双脚估计是在炭火上烧烤。我惊天动地的哭声，让大家手忙脚乱来抢救，为此我小姨头上吃了不少栗子。到现在我都拒绝木炭烤火，看到烧旺的木炭，我的眉心、我的双腿就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。
接下来是我5岁的时候，和小伙伴去山上挖“野葛薯”吃，可能是挖错了，也可能是那个“野葛薯”本身就有毒，吃得我上吐下泻，奄奄一息。我妈吓得哇哇大哭，以为我死多活少了。那年正好是我二舅要参军，来我家做客，他赶紧把我送到卫生院抢救，一大瓶一大瓶药水注进我体内，我从死亡边缘给拉了回来。
我上高中时，有一次坐拖拉机回家，开拖拉机的是一个共大毕业的实习女司机，她把拖拉机开到路旁石壁上去了。车头撞在石壁上发出巨大响声，撞碎的玻璃四处飞溅，女司机撞得头破血流，发出惨叫的声音，我手臂撞得骨折，跳下车，看到那撞瘪了车头的车，吓得往稻田跑。
四
大一的第二个学期，我戴上一块手表。这是一块“庐山”牌手表，我妈用内部供应票买的。
我妈治家节俭，平时我们的吃穿用与农家孩子没有区别。我妈一向严厉，对我们使用的惩罚措施包括打骂罚跪（按情节轻重决定跪的时间）、饿饭等等。我上高中的时候，还穿一条屁股上一整块补丁的裤子。有时候我觉得书本上的“慈母”都简直是矫情的产物，而一块手表让我有些汗颜了。我甚至觉得我妈对我们的爱，才是深藏的，才是最原汁原味的。
自从有了表，我在等看露天电影的时候，就一直盯着我的左腕，钢制的表壳闪着夺目的亮光，精致的表盘、红色的秒针优雅地走着，发出细微的达达声响。我察觉旁边的人也看到了我的手表，因为我的袖子挽得很高。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奢侈品带来的陶醉感，我感谢我妈花去了她两个月的工资。
我姐同样也得到一块手表。她的是一块“上海”牌手表，表盘只有五分钱硬币那么大，要一百多元。我姐考在卫校，在我借读的学校和市区中间。有时周末，我会把一些难洗的衣物被套拿到她那里洗。走到宿舍楼，我等姐姐出来，觉得十分尴尬，整栋楼全是女生，走廊上晾着女性衣物，有一个穿背心的女生在走廊上悠闲漫步，突然发现楼下站着一个异性，飞快跑进寝室去了。
从教室里回来的女生从我身边走过，用异样的眼光瞟我一眼。我不禁自卑起来。这时的我，脸上正蓬勃的长着青春痘，除了五官，所有的空地都被这可恶的青春痘霸占了。本来是一个还算帅气的青春小伙，却毁在这“痘”上!
我怀疑是食堂的萝卜干韭菜吃多了，也有可能是吃了家里寄的几盒“人参蜂王浆”。总之，我的自卑心越来越严重，害怕照镜子，害怕看到女孩子，害怕她们看我的那种异样眼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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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平，江西广昌人，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，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，现居广昌。教育系统工作，散文作品见《厦门日报》等报刊，赣州路开文化文友。
一
一九八0年，我考上师范专科学校，虽然不甚满意，但也算是大学，邻居亲戚都来道喜了，说一年考上两个（我姐也同时考上另一所学校），有福气。我打消了补习的念头，带上一只装衣服的樟木箱、一只铁钉箱改成的书箱，坐上姨夫的便车去学校。
宽大的“日野”车头坐得很舒适，边上坐着高中同班（也是考上同一所学校）女同学。我想跟她说话，但总是羞于开口，她似乎也在等着答话，但也矜持着，不先开口。五个多小时车程终于没说一句话，到下车的时候我很懊恼，心里骂自己。
由于学校校舍紧张，我们中文系2班借读在离市区20多华里的师范学校里。辅导员张老师选的班干部都在二十岁以上，自然沒有我的份。开始军训，原以为最后能搞一个真枪实弹训练，到最后连枪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一天军训完，张老师拿着一沓体检表，把一个同学叫出队。这个同学心脏有问题，被劝退回去了，我感到非常害怕——这时候我正长疥疮，在家里，外公用桂圆肉包硫磺给我吃也没见好。还好，我没被叫出队，但两腿间还是奇痒难忍，每涂一次硫磺药膏就要废掉一条内裤。这见不得人的皮肤病困扰了我一个学期，而每次去医院皮肤科，医生就会令你褪去裤子，拿一块竹签在敏感部位搜检一遍，令人尴尬又懊恼。
军训完后，正式上课。教现代汉语的欧阳老师，他的讲义本都有些泛黄了，他上课的内容，全在这本讲义本上，大约大学老师都有他的理论见解，并不是按照书本来授课，我们就只得老老实实做笔记。教写作的彭老师，除了分析《荷花淀》里的一句“月亮升起来”和“月亮升起来了”的区别还让人记着，其他的忘得一干二净。
整整一个学年的写作课程没有让我开窍，但我仍旧喜欢文学，喜爱写作。晚上寝室熄了灯，就在走廊上，扶着栏杆写（同寝室的班长也是文学狂热分子），一沓稿纸写完了就往外寄，最近的投到市里刊物，远的往省里投。躁动的心安静下来，便等回音。但很不幸，等上一段时间，稿件原封不动退回来，最多添了一张纸条，“谢谢来稿”。
我有一次碰到好的情况，编辑来信说构思好，人物形象欠丰富，建议修改。我认为这次离成功很近了，连夜修改好，等第二天要寄出去时，又觉得还有几个地方不妥，又修改了一次，写上“稿件，邮资到付”投出去了。
二
我这样激情澎湃地写作，对方却好像是端着一盆冰水，一次次浇灭我的热火，我想象那个编辑一定是个瘦弱的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烟鬼，没有半点仁慈心，在家是个受气包，拿的薪水也不多，所以看到厚厚的稿子，没看两眼，直接给枪毙，我八成成了冤死鬼。我又想如果编辑部有个熟人该多好，托熟人办事在这个社会肯定好使。
晚自习是我最盼望的时间，我一边摹写“庞中华硬笔书法”，一边等着家里来信。生活委员每晚都会从收发室抱来一大摞信，一般情况每隔几天里面至少有我的一封。我写信给父母，给老家的大伯、堂兄，也写给老师，当年那个专注读书的中学生现在变得情意绵绵了。
中秋节，学校食堂炒了几个好菜让我们选择。我们真是千恩万谢，吃够了韭菜、咸萝卜干、豆芽，眼前呈现油汪汪红灿灿的红烧肉，口水就拉出一尺长。这种地狱般的伙食在校本部根本不存在，第二年我们搬回校本部，伙食好如天堂，有师哥甚至说，前几年伙食还要更好。
中秋节的晚上月亮通明，这时候浓烈的想家之情涌上心来，想家里过节丰盛的晚餐，吃肉馅月饼或杂砂，豆砂馅的月饼是不吃的。想着自己独自在外，亲人照顾不到，就自怜起来，流下文艺小青年的泪。
三
第一个学期，发生了一件不幸事情，生活委员黄同学在章江游泳溺水，尸体始终没有找到，他姐姐来到学校，一脸肃穆。黄同学只读了五年级，后来自学考上大学，姐姐也是刚刚医专毕业，姐弟俩年幼的时候，父母就先后去世，两人相依为命，受了多少苦难，今天又遭此劫难。姐姐却没有痛哭流涕，或许人生经历早已使她坚强。
我们为失去这么一个高大魁梧又憨厚的同学而痛惜，纷纷在黑板报上写诗作文表达哀思。唉，人生有太多的坎坷、挫折，还隐藏了多少凶险。
我就多次死里逃生。我还是婴孩的时候，被我妈商店的同事抛着玩，越抛越高，逗引我嘎嘎笑，忽然一个脱手，我从高处要砸向门框，幸好这同事反应快，飞脚踢开门，双手接住下坠的我。一接住我的那一刹那，我妈的同事吓得瘫坐在地上，冷汗直流。这次意外没有让我脑震荡成为傻子或者腰椎断裂半身不遂，真是万幸。
另有一次，我小姨抱我烤火打瞌睡，把我扔在火盆里，我的眉骨磕在铁盆上，双脚估计是在炭火上烧烤。我惊天动地的哭声，让大家手忙脚乱来抢救，为此我小姨头上吃了不少栗子。到现在我都拒绝木炭烤火，看到烧旺的木炭，我的眉心、我的双腿就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。
接下来是我5岁的时候，和小伙伴去山上挖“野葛薯”吃，可能是挖错了，也可能是那个“野葛薯”本身就有毒，吃得我上吐下泻，奄奄一息。我妈吓得哇哇大哭，以为我死多活少了。那年正好是我二舅要参军，来我家做客，他赶紧把我送到卫生院抢救，一大瓶一大瓶药水注进我体内，我从死亡边缘给拉了回来。
我上高中时，有一次坐拖拉机回家，开拖拉机的是一个共大毕业的实习女司机，她把拖拉机开到路旁石壁上去了。车头撞在石壁上发出巨大响声，撞碎的玻璃四处飞溅，女司机撞得头破血流，发出惨叫的声音，我手臂撞得骨折，跳下车，看到那撞瘪了车头的车，吓得往稻田跑。
四
大一的第二个学期，我戴上一块手表。这是一块“庐山”牌手表，我妈用内部供应票买的。
我妈治家节俭，平时我们的吃穿用与农家孩子没有区别。我妈一向严厉，对我们使用的惩罚措施包括打骂罚跪（按情节轻重决定跪的时间）、饿饭等等。我上高中的时候，还穿一条屁股上一整块补丁的裤子。有时候我觉得书本上的“慈母”都简直是矫情的产物，而一块手表让我有些汗颜了。我甚至觉得我妈对我们的爱，才是深藏的，才是最原汁原味的。
自从有了表，我在等看露天电影的时候，就一直盯着我的左腕，钢制的表壳闪着夺目的亮光，精致的表盘、红色的秒针优雅地走着，发出细微的达达声响。我察觉旁边的人也看到了我的手表，因为我的袖子挽得很高。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奢侈品带来的陶醉感，我感谢我妈花去了她两个月的工资。
我姐同样也得到一块手表。她的是一块“上海”牌手表，表盘只有五分钱硬币那么大，要一百多元。我姐考在卫校，在我借读的学校和市区中间。有时周末，我会把一些难洗的衣物被套拿到她那里洗。走到宿舍楼，我等姐姐出来，觉得十分尴尬，整栋楼全是女生，走廊上晾着女性衣物，有一个穿背心的女生在走廊上悠闲漫步，突然发现楼下站着一个异性，飞快跑进寝室去了。
从教室里回来的女生从我身边走过，用异样的眼光瞟我一眼。我不禁自卑起来。这时的我，脸上正蓬勃的长着青春痘，除了五官，所有的空地都被这可恶的青春痘霸占了。本来是一个还算帅气的青春小伙，却毁在这“痘”上!
我怀疑是食堂的萝卜干韭菜吃多了，也有可能是吃了家里寄的几盒“人参蜂王浆”。总之，我的自卑心越来越严重，害怕照镜子，害怕看到女孩子，害怕她们看我的那种异样眼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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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平，江西广昌人，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，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，现居广昌。教育系统工作，散文作品见《厦门日报》等报刊，赣州路开文化文友。